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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图书馆助理员的报复还是炫耀?

新洞见 来源:黄章晋 2周前 (09-10) 129次浏览 0个评论

是图书馆助理员的报复还是炫耀?

​​42 年前的今天,我还在幼儿园,大概是下午的时候,空气有点异样,有个孩子给我说,主席死了,我气得推他说:你个现行。当时大家都觉得主席是不死的,但我确实觉得哪里不对,大人们都在低语,我悄悄问我妈,我妈给了一个没有否认的表情。

中国历史转折的那天,在我记忆里确实有深刻印象,但也只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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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北大图书馆助理员逝世纪念日,有这样一个广泛的说法,他的知识分子政策,是因为在北大当图书馆助理员时被大知识分子歧视。读我文章的,大概是自认知识分子的居多,我就讲下这个问题吧。

这个说法我最早是在《书屋》一篇文章里看到的,有些文章谈及此,还强调,除了北大经历外,还有井冈山时期被留苏回来的知识分子轻视的原因。图书馆助理员在北大期间的经历,斯诺的《西行漫记》中相关原文段落如下:

我的职位低微,大家都不理我。我的工作中有一项是登记来图书馆读报的人的姓名,可是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我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在那些来阅览的人当中,我认出了一些有名的新文化运动头面人物的名字,如傅斯年、罗家伦等等。我对头面人物很有兴趣,我打算去和头面人物攀谈政治和文化问题,可是他们都是大忙人,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说话。

图书馆助理员是否会因此报复知识分子,我们暂且按下不表,我们单说他与斯诺谈到早年往事的语境。图书馆助理员是斯诺笔下最重要也是篇幅最大的人,当时他并非名分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要迟至 1943 年 3 月,图书馆助理员才真正奠定真正的领袖地位——而斯诺已将之视为我党第一人。

图书馆助理员的这段回忆,其实是一个老练成功者,讲述典型美国版个人奋斗史中的一部分。仔细看他对斯诺讲述的回忆,他重点描述的细节,全都是讲自己的底层奋斗和艰辛,他甚至特意绘声绘色讲过自己有次连鞋子都丢了的狼狈故事——他乐于描述的这些故事,汇集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当幸福来敲门》。他早年经历中,不那么容易与今天的成功构成强烈反差的素材,他一句都没提。

图书馆助理员讲他当年幼稚地认为治理中国最好的组合是孙中山当总统,康有为当总理,梁启超当外交部长,因为他分不清三者的区别。如果你无法理解这种坦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替换:今天,一个自认为有眼界的年轻人,大概不好意思公开讲自己粉过韩寒、郭敬明,但如果若干年后,他取得了相当成就,他反而会大大方方主动提起这样的事。

图书馆助理员天生就是个公关宣传大师,即使后来与他翻脸的同志也多喜欢强调这一点。遇到一个美国来的记者,他太知道怎么讲故事才能在传播中博得大众的好感,他当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人生描述成一个底层奋斗的传奇故事。

每个成功者都希望能成为他人的励志故事教材,高情商的成功者,在回顾自己奋斗史时,都会有意选择这种反差感极为强烈的细节,因为这才容易反衬出他们成功的不易。譬如马云总是强调他当年遭到的各种歧视和挫败,而故意略过某些比其他人更幸运的细节,以至于前些时候有人和我谈起马云,我发现马云居然被认为是天下最不幸的创业家。

是图书馆助理员的报复还是炫耀?

当然,大众也天然喜欢这样的故事和素材,因为反差越大,传奇性越强,人性如此。譬如,唐岩的陌陌成功后,有次记者从我这里听到唐岩早年是个社会青年的故事,结果所有媒体在介绍唐岩时,都喜欢强调和放大这点。

喜欢回忆和强调自己早年的低微和艰辛,也是一种专属于成功者的自信。一个始终未曾翻身的人,会刻意掩饰自己的窘境,而一个通过个人奋斗成功的人,早年的卑微和艰辛,多少像是挂在胸前值得反复炫耀的勋章。

是的,很少有成功者在谈起他的奋斗史时,会向你梳理他幸运的那一面,譬如在正确的时间从事正确的行业并且恰好是在正确的团队——在我看来,具有成功者潜质的人是随机分布的,但能获得极高成就的人,却都是无意中搭上了时代便车的幸运儿。

如果这个人的幸运,还恰好与他的某种身份优势有关,那他一定会回避这点,因为这会大幅削弱他成功的传奇性——虽然机会只眷顾做好准备的人,而不具备创业家天赋的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上天垂青的机会。王石只喜欢讲他早年如何艰苦,讲他从不行贿,但绝不讲他创业时的家世背景。如果他的出身和图书馆助理员差不多,或有图书馆助理员早年的经历,他一定会大说特说。

假如图书馆助理员当年真的因为被轻慢冷落自尊心受伤,他多年后还会记得这件事并耿耿于怀么?马云也讲过同样的故事,他在美国好不容易见到投资人时,对方听到他说要打垮某对手时,直接离席只留下助理听马云吹牛。马云讲这个故事,你认为他是依然耿耿于怀的小心眼么?更可能的事实是,对方没有那么轻慢,但马云需要出现在他回忆中的那个人是轻慢的

容我再举一个更准确的例子——鉴于唐岩总是偷偷看我的微博问答,却从来不公开转发点赞帮忙,我就拿他做例子好了。唐岩私下说过好多次,他刚创业做陌陌时,融资遇到过一些不爽,于是他在心里专门记了一本帐,打算将来找机会好好羞辱报复一下。但是,等他迅速具有这种资格时,他发现完全找不到报复的感觉,因为比起今天成功的巨大激励奖赏,这已不会带来任何快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所谓的境界,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资格和资本的附属物

如果我前面的说服力不够,这里不妨提供两个反例。如果图书馆助理员看不上知识分子是因为早年受轻慢刺激,那又该如何解释刘邦往儒生的帽子里撒尿这种事?史载「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刘邦一生都看不上儒生,但从未遭遇过儒生轻慢。更说明问题的,是红色高棉当权后,短时间内消灭了几乎全部知识分子,而 Pol Pot、英萨利等人是全柬埔寨受教育水平和学历最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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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答这两个反例前,我们不妨讨论一下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企业家普遍崇拜图书馆助理员?

在乔布斯、马云这样人成为企业家普遍的新偶像前,中国企业家普遍崇拜的人是图书馆助理员。一般对此的解释是,他们追求像图书馆助理员的权力威仪感。它也许是动机的一部分,但你无法解释,为什么很多崇拜图书馆助理员的企业家,实际上并没有在他的企业里搞权力崇拜那一套东西,而是始于读选集。

如果用我们今天最熟悉的创业家这个概念来看图书馆助理员,或许更容易理解这一点。图书馆助理员毫无疑问是过去一百年来中国最杰出的创业家,他与一般创业家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创业是以夺取江山为目标。对普通人来说,选集是已无现实意义、令人厌恶的说教,对创业家来说,它其实也是一个团队激励、目标管理、组织建设、公关宣传、文化建设、战略规划等等无所不包的实战教材。

在法理上,图书馆助理员并不像一个企业家在自己的企业那样拥有绝对的权力,企业家并不需要学习图书馆助理员来建立个人权力威仪,即使企业家是为了追求权力的威仪感去模仿图书馆助理员,也没有什么可指摘,因为企业是其私产,官员模仿图书馆助理员才是可怕的事

在我看来,图书馆助理员在企业家那里的崇拜,更大程度上是创业家的共鸣。

是图书馆助理员的报复还是炫耀?

相比党政官员企业家或许才能真正理解图书馆助理员作为一个创业家的杰出之处。因为一个成功的创业家需要的判断力、决断力、意志力和组织、管理上的创造力,只有身临其位,才能真正体会就复杂性和挑战而言,创业家面临的重复博弈,是人类社会各种职业中对综合能力要求最高的

一个创业家需要具备的能力,有先天禀赋的成分,也有后天实践习得的经验,这里先不说先天禀赋,单就后天习得的经验而言,创业家最重要的知识,很大部分属于默知默会的心法或通感,它往往不易凝固沉淀下来,变成易于传授的文本知识。

譬如开一个小餐馆,我们往往会认为它只需要很少的管理经营知识,事实上,这种门槛低、开放性极高的生意,幸存下来并做大,其实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一个文盲老板能胜任餐馆小老板,会让人轻视其考验和难度,但是,这个看似简单的挑战,一个受过管理学训练的人未必就能胜任。

要知道,研究经营管理相关的学科,吸引了全世界最优秀的智力资源——回报率最高的专业一定是吸引智力最密集的专业,但它只能总结出非常有限的经验和知识,而这些文本经验和知识远不足以让人成为一个创业家。部分是因为这些文本经验知识只是原则性的通用型知识,距实践操作所需的经验还有相当距离。

更重要的是,一个优秀创业家身上需要具备的能力,很大部分取决于天赋,而非后天专业训练。这大概就是 MBA 只能培养合格的经理人,却无法训练出创业家的缘故吧。天赋对创业家而言,几乎和外形上有无某种先天优势对一个演员的重要性差不多。

在我看来,虽然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图书馆助理员的团队最终成功上市,离不开特殊地缘政治的机会窗口这个决定性因素,但是,不能因此否认图书馆助理员是最杰出的创业家。以输出成功创业模式对世界影响看,图书馆助理员虽然是 Stalin 输出革命孵化的产物,但图书馆助理员对世界的影响力并不逊于 Stalin。

而中国企业家普遍不会认为外部因素对图书馆助理员和他团队的成功起了决定性因素,自然会认为图书馆助理员创造的奇迹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被当作最值得崇拜仿效的创业家实属必然。就像牟其中这种制度理念与图书馆助理员完全相反的人,也在雄心驱动之下,情不自禁处处模仿古月、唐国强。

但是,比起图书馆助理员实践中的惊人成就,图书馆助理员沉淀为文本知识的那一部分,如果仅从学术角度看,不但实在乏善可陈,而且本身就是中国历史灾难的组成部分。对更擅长且只擅长处理文本知识的知识分子来说,非常容易被轻视。尤其是,如果你仔细考据,发现图书馆助理员的所有观念创意,都能认为其有来自而非绝对原创,就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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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通常意义的知识分子而言,他们掌握的知识,全部为文本知识,因为其规范性、标准性和形式感,它其实是非常容易估算其广度边界和深度的,正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和长于文本知识,并且以此为业,天然会高估文本知识的价值和意义,而低估不易总结为文本知识、更像手感积累和近乎本能运用的实践经验。

这种错觉,就像你真正上手后,才会发现原来你早就看过并且认为看懂了的工具手册,其实很多根本就没真正理解。对远比实用技能复杂千百倍的博弈来说,由于它需要处理的信息和面临的决策选择,比起简单技能的考验是指数级的差别。那些需要先天禀赋的创新,只有文本知识的人永远无法理解。

是图书馆助理员的报复还是炫耀?

对一个一生从未取得像样成就的知识分子来说,如果他还恰好缺乏对社会和世情的通识感——往往这样的人会更容易沉浸在文本知识神圣性中,他无法理解创业家的成就高度,严重高估自己拥有的文本知识的价值,就是件极为而正常的事

所以,喜欢且只认可文本知识价值,并且全部优越感都建立于此的知识分子,无法理解企业家为何崇拜图书馆助理员,而且会普遍认为,图书馆助理员对知识分子的态度是因为早年的自卑。所以,明明是一个成功者故意自曝窘境的炫耀,居然会被认为是对当年的耿耿于怀。这个误读真是太大了,要知道,即使是孔融这样的人,在曹操看来,也不过是「破浮华际会之徒,吾计有余耳」,何况只是几个书生。

这里顺便提一句,半个世纪前,西方曾流行过用早年经历来解释分析一个人行为模式的方法论,斯大林、希特勒都被人反复挖掘过早年的成长环境,尤其是父亲的性格行为与其童年心理阴影的关系。改革开放后,这种方法论一时流行于中国并不意外。然而,它是个不靠谱的方法论。

《书屋》那篇把图书馆助理员与知识分子态度与早年被冷落联系在一起的文章,描述图书馆助理员的政策时,用到了「酷烈」二字,这实在是低估了世道的酷烈。

若非图书馆助理员是个经常以诗词抒情言志,年轻时还喜欢随手把捡到的枝叶、昆虫夹进书本当标本的人,等到总设计师上台时,长长的平反名单中,知识分子还活着的大概只是极少数。

是的,Stalin 和 Pol Pot 都没有过图书管理员被大知识分子轻慢的经历,但在大规模处决知识分子上毫不手软。尤其是在柬埔寨,判断标准如此简单:凡是戴眼镜的人的最后下场,都是脑袋上重重一击,然后被扔进埋尸坑。

你们已是如此幸运,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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